13年,可以让懵懂无知变得成熟老练。
13年,可以让青春少年成为丈夫,成为父亲。
13年,却让这个逃亡的男人心力交瘁。
A 犯罪之后不愿面对惩罚
十多年前,身为家里老大的刘斌很是体谅多病的父母,主动承包了家里的重体力活。18岁那年,他注意到一个有偷摸恶习的伙伴常常顺手牵羊拿走别人家里的东西。想起自己的家境,他跟着效仿,尝到甜头的他很快不满足这种小打小闹,最终与他人纠集在一起有目的地实行盗窃并很快在当地“名声”大震。
被抓获归案是他的结局,但那时的他却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更没有犯了罪就该接受惩罚的那份理性。等到他明白将面对漫长的囚禁生涯时,才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他根本不敢想像自己在监狱熬过五年六个月的刑期,充斥整个身心的惟一念头是怎么样摆脱这一切。至于其它后果,他根本没有去想。
看守所是全天候关押,监狱也是24小时有人看守,虽然被羁押的日子在流逝,但他从没有放弃逃跑的念头。那天晚上下雨,听着雨声的他突然意识到机会来了。值班民警在其它工棚巡查,他试探着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警惕地看四周,最后发现周围已是一些生面孔,他心头一阵狂喜,即又逃离人群跑向山间陌路。他慌不择路摔下一个山崖,却全然顾不上头部和腰间的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往前面跑,直到终于见到一户人家。
他终于逃回老家,却只能躲在一个山洞里。父母从民警那里获知消息,赶来劝他投案自首。他双手乱舞,恨恨地冲着父母大声叫嚷:“我不回,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B 遇上爱情携女友大逃亡
他不愿回监狱,却也回不了家,他只得带伤躲到一户偏僻的远房亲戚家。疗伤期间,他结识了现在的女友。女友清纯漂亮,虽然不知他的底细,却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外表俊朗的他。在感受到来自女友的火热情感时,他想放弃却欲罢不能,想投入又做不到倾情付出。内心煎熬中,他隐隐意识到自己的脱逃将成为心头卸不掉的包袱,他开始为自己的举动而后悔。
然而他没有打算去自首,女友的温情让初尝爱情滋味的他根本无法挣脱。那年9月,他带着女友远逃到天津。
逃亡的日子好艰辛。为维持生活开支,他们先到一面馆打工,他主动要求到不上台面的厨房工作,晚上以替老板看家为由与女友挤在紧邻厨房阴暗狭窄的仓库里,两年几乎没出过门。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安全,整天提心吊胆,晚上恶梦不断。不久女友怀孕了,仓库是无法住了,他又带着女友逃到了河南的平顶山。
女友怀孕,开支增加,无奈之下,他蹬起了三轮车。大街上的他每天只能以帽遮面,天热时是宽帽檐的破草帽,天冷时是只露眼睛的包头帽。但看到警察,他的脚就本能地打抖,听到别人说重庆话就紧张。一次遇到一个带重庆口音的人向他打听路线,他在一霎那的紧张后只好装起了哑巴。
C 身为人父深谙情爱负重
孩子终于降生,是个男孩,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伸胳膊蹬腿示威般地哭叫,他幸福得掉下了眼泪,但随即却是深深的内疚:作为父亲,能好好爱他吗?能让他好好过一生吗?
当了妈妈的她想带着孩子回老家过春节,他坚决阻止,这引起了她的怀疑:这个自己倾心相爱的男人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前让他回老家结婚,他说等生了小孩再结,可现在孩子生了他还是不愿回去?联想起以前的种种反常之举,她紧张起来。在她的苦苦逼问下,他终于说出了真相,并抱住她哭得天昏地暗,对她说好爱她好爱她,因为爱,他更感煎熬,更后悔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她在惊愕愤怒之后嚎啕大哭。她恨这个男人对她的欺骗,恨自己懵头懵脑就当起了未婚妈妈,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然而,在哭干眼泪之后她不再恨了,她现在已成为他实际的妻子,他们有了一个孩子,而她既无技术也无劳力,这个家还得靠他。
她再也没有快乐,有的只是担忧和恐惧。哪天他要回家晚了,她就担心他被警察抓走了;每天出门,她就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总想着他还能不能平安归来。她不再撒娇也不再随便冲他发火,无言的沉默却在堆积着沉重,连孩子的脆声呼唤都会引起心头阵阵痉挛。
D 躲藏僻野矿山仍受痛苦煎熬
两人都感到了压抑,又担心一个地方呆久了不安全,他们再一次逃亡,逃到了经济较发达的广州。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地方家乡人多,流动人口也查得严,根本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仅一个月后,他们又从广州逃到了山西。这次,他们来到了地处偏僻的矿山,那里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他们决定在这里安家。
虽然收入微薄,但苟且偷生的心理让他们从不与人争利,处处息事宁人。矿工很多都是单身汉,他们的宽容让他们的小屋成了很多单身矿工的聚点,很多年轻小伙子都尊称他们“刘哥”“刘嫂”,遇到矛盾纠纷还请他们评理。
这份尊重让他们无地自容,再次勾起了他们内心深处的痛楚。“逃犯”这个身份如一把枷锁,捆缚着他们的肢体也禁锢着他们的心灵。每当夜深人静,室内终于回归宁静,他们会在彼此的长嘘短叹中寻找慰藉,在彼此的眼神中读出共同的内容: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生活渐渐好起来,因为他们的勤劳和诚恳,因为他们的好人缘,他们拉起一帮人开始单干搞承包,收人渐渐增加。但钱却不能填补内心的虚空,相反,每次结账拿到钱,心里的沉重就增加一些,又一次提醒他,还有一笔必须偿还但用钱却偿还不了的债。
2004年春节,冰天雪地的矿山人去楼空,一派寂寥。已经有两个孩子的他们又一次强烈地想家,想到家中多年不见的亲人,伤感如潮水般漫过心头浸到全身。她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孩子悲中从来,先是呜咽,后来就扯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哭。他在一旁抱着头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突然,他一拳砸向桌子:自首,早点结束这炼狱般的生活。
听了他的想法,她先是沉默,后是点头,接下来却大声质问他:两个孩子怎么办?你进去了我们现在到哪里去安身?
到哪里去,当然是回家。而孩子今后要上学,母子三人以后的生活,作为父亲,作为丈夫,他必须把这一切安排好。他们开始盘算:到巫溪县城买房子,给孩子上户口,给他们找学校和幼儿园,还要把母子三人今后的开销准备好……他们发现,要做好这一切,他们手头的钱根本不够,而现在有机会挣钱,他们决定,当务之急是存够钱,然后就去自首。
E 法不容情归途路上痛断肝肠
然而,挣钱的进程并不顺利,独处异乡势单力薄的他们更感家乡的可亲,更渴望早一点回到家乡。然而一种无形却似乎又触手可及的恐惧却让他们害怕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2007年1月5日清晨,几乎又一夜未眠的他躺在床上听到楼下的矿长在喊查身份证。往日遇到这种情况,他都能从容应付。但那天他明显感觉那声音就是冲他来的,他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一阵上楼的脚步声来到门前。他让她把门打开,看到人群当中有穿警服的,他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慌张,从容地穿好衣服,她也没有惊惶失措,熟练地替他收拾东西。只有孩子,惊愕地望着这一切。临上警车前,警察拿出一副手铐给他戴上,他没有反抗,可三岁的女儿哭了起来,10岁的儿子走向他,他用戴手铐的双手揽他入怀,一声“对不起”后即泪如雨下。她抱着女儿跑开了。儿子没有哭,却也没说一句话,只呆呆地目送着警车离去。
F 重回监狱坦然面对服刑生活
笔者面前的他虽然情绪激动,但自始至终有着一份坦然。他说13年来,从来没有睡个安稳觉,总是做恶梦,回到三合监狱的这些天倒睡得很好,连梦都不做。谈起家人,他说她一定会等他,他从山西被押回时,她特意到看守所送他,嘱咐他安心改造,不要担心孩子,她会带好他们。
“老婆可好了,孩子可好了。”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两句话,一脸幸福和温馨。他说他现在很想见一见多年不见的老父老母,不知他们现在成啥样子了。
他黯然地用“三错”来总结以前的人生岁月:一错是不该偷盗犯罪铸成大错,二错是不该从监狱脱逃错上加错,三错是没有投案自首错失宽大处理良机。
“我现在只想赶快投入劳动,争取记功减刑,人生道路不能走错,但错了更不能一错再错。”刘斌最后如是说。
母金玲/文